當音樂停止時,世界變得陌生
2023年10月7日的音樂節,原本是一場充滿自由與舞動的慶典,卻在瞬間被暴力打斷。許多倖存者至今仍記得那一天的聲音、光線,以及那種「像在夢裡卻又異常清醒」的矛盾感。以色列「巴伊蘭大學(Bar-Ilan University)」社會學與人類學系博士研究員Guy Simon與「安全之心協會(Safe Heart Association)」合作,首次針對在襲擊發生時正處於迷幻藥影響下的倖存者進行系統訪談,並將研究發表於期刊「Journal of Psychopharmacology」。這項研究揭開了一個前所未見的創傷樣貌,帶領我們理解人在極端危險中,意識如何在破碎與清醒之間尋找生機。
情緒退後、意識前行:倖存者描述的「適應性迷幻解離」
許多倖存者回憶,雖然當下身處恐懼,但情緒彷彿被抽離,腦中卻意外地清晰。他們形容自己「一邊奔跑求生,一邊像從遠處看著自己的身體」。迷幻藥改變了他們的時間與感官知覺,但並未讓他們陷入迷失;相反地,這些「意識變動(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)」甚至讓他們能更快地做出逃生決策。研究團隊稱之為「適應性迷幻解離(adaptive psychedelic dissociation)」,指的是情緒暫時退到背景,但行為與判斷能力仍然敏銳。它不是迷幻藥的「正面效果」,而更像是大腦在創傷瞬間進入的一種保護模式。這種特殊的清醒,讓一些人得以逃離混亂,但也讓他們在事後面臨難以言喻的心理落差。
活下來並不代表重生:創傷重建遠比逃離更艱難
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逃跑的那幾分鐘,而是倖存後漫長的生活。許多人描述自己「當下冷靜,事後卻崩塌」。這種身心不同步,使他們無法理解自己究竟經歷了什麼。迷幻藥造成的解離可能讓他們在槍聲與混亂中保持鎮定,但事後卻成為一道裂縫,使他們在回想時感到罪惡、恐懼或羞愧。有些人擔心「當時沒流出的眼淚」會在某一天突然潰堤,因此對情緒更加感到無力。研究指出,這些反應並非軟弱,而是大腦在面對過度創傷時自然採取的保護措施。然而,這樣的保護在事後可能阻礙復原,使倖存者難以整合經驗、難以與他人的理解連結,也難以向外求助。
雙重汙名的沉重:創傷之外的另一層痛
研究揭示,倖存者面臨的不只是創傷本身,還承受「雙重汙名」。他們既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,又因在事發時使用迷幻藥而害怕被社會批判—擔心被視為「自找的」或「不值得同情的」。這使得許多人延遲尋求專業協助,也更加深他們的孤獨感。研究者呼籲,社會與治療者需要理解意識變動與創傷反應之間的關係。迷幻意識在攻擊發生時或許救了他們,但在日後的心理整合上反而變得複雜,需要更多同理與更細膩的支持。正如Guy Simon所指出,這些經驗的複雜性提醒我們:創傷不是個人失敗,而是整個社會應共同承擔的議題。
從孤立到連結:集體療癒讓倖存者再次站起來
在痛苦的碎片間,倖存者逐漸找到彼此。他們發現,唯有與同樣經歷過的人分享,創傷的重量才不至於壓垮自己。研究強調,社群支持比想像中更重要。從靜坐、戶外聚會到集體儀式,這些看似平凡的連結,成為倖存者重新找回安全感的方式。安全之心協會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。協會成立於襲擊當天,最初是緊急救援小組,後來逐漸擴展成專業創傷照護系統。他們提供心理治療、同儕支持與家庭介入,至今已協助超過1,000名倖存者重新穩定生活。執行長Adv. Efrat Aton表示,他們的使命不只是治療症狀,而是陪伴倖存者重新找回與世界的連結。對許多人而言,這些集體療癒活動不只是支持,更是通往新生活的道路。
在黑暗中尋找光:創傷研究與療癒的新方向
這項研究的價值不僅在於紀錄一場悲劇,更開啟了新的創傷研究視角:人在極端恐懼中,大腦會使用哪些非常規的策略保護生命?而這些策略在事後又如何影響心理整合?研究顯示,若要真正協助倖存者跨越創傷,治療不能只是個人的,更需要融入文化、社群與集體經驗。最終,這篇研究不只是科學報告,也是倖存者的生命見證。它提醒我們:即使在世界最黑暗的時刻,人類的心智仍會努力抓住生存的線;而在漫長的復原旅程中,人們終究能再次彼此靠近,學會繼續活下去。